
第4章 桃色新闻
“号外号外,今日热点,本城首富之女未婚先孕,豪门之路多坎坷。最终婚归何处且听下回分解!”
黄昏将至,凤凰山下,无相国国都赵郡城西的报刊亭,老板叫卖着,爱热闹的人们立马围上来。
一群涂抹脂粉,身着红粉衣裙,外罩紫貂皮大氅的姑娘们蜂拥着,挤到了最前面。
“这赵姝大字不识,女红不行,矫揉造作,却极招男人喜欢。活该她未婚先孕!”
“呦,瞧你那股酸劲。嘴巴都快酸掉了吧。
话说这赵府也算的上城中巨富,结交之人,皆为雅士、贤达,非富即贵。偏这赵姝却与无衣国那质子苟合。真跌份。”
“为敌国质子未婚先孕。老赵家有此名姝,也算是祖上冒青烟了。”
“这群鸦鸦,嘎嘎乱叫,真吵。”
谢昭被这群八卦的姑娘们烦得不行,不禁捂上了耳朵,拎着酒葫芦,匆匆离开。
满街市的姑娘皆穿亮色襦裙外罩毛披风,戴金银钗钿。唯有谢昭身着窄袖口短袄、包脚长裤,脚踏皮靴,头上插根羽毛,腰缠蟒纹狐毛腰带,自然显得格格不入。
路人异样的眼光望得谢昭极不舒服,她笼了笼身上穿的棉袄,羞红着脸跑开了。走到巷子角落无人处,换了副小生装扮,方大摇大摆地出来。
之前,凤凰山上画见生符,瞧见赵郡街头,人人着胡服,风姿飒爽。
谢昭特意仿照做了一套,就等哪天来街市好好秀一秀。如今自己倒成了另类,谢昭真替自己不值。
眼见时间尚早,街尾一酒馆人声鼎沸,谢昭又跑去凑热闹。
酒馆中,一说书人表演得手舞足蹈、口沫横飞,讲的又是富家女如何混入商贾乐伎队,讨好富商、勾搭质子,未婚先孕的桃色故事。
用词粗鄙不堪,令人面红,但台下众人却津津乐道,听到露骨之处还纷纷起哄。
“伤风败俗...”谢昭只觉无聊,人间这艳情故事,大同小异,听多了便乏善可陈。
只是故事的主角赵姝倒有点离经叛道...有趣地很...谢昭心想着这个时间回去,不是煎药就是上晚课,如此憋闷。难得出来一次,不如去会她一会。
“快快快...麻利点...今儿赵府宴客,来的都是达官显贵,你们可得手脚勤快些、机灵着点,不多言不多语,把活干好,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远远看到一管事婆子,站在赵府东侧门外吩咐着众人搬搬抬抬。
眼见得一群厨娘、小厮拎活鱼、鸡鸭、酱缸排队进府。
谢昭当即藏起酒葫芦,幻化了厨娘样貌,提了两把菜刀随着队伍,进了府。
赵家不亏是本地首富,宅邸雄踞漳水之滨,五进纵深的院落沿中轴线次第铺展。挨近东侧门的是厨房、饭厅。
穿过饭厅往西走是西苑,苑墙嵌着百余块河卵石拼成的狩猎图,野牛与麋鹿的轮廓用赤铁矿粉勾勒,恰似武灵王胡服骑射时的猎场再现。
苑中遍植榆柳樊圃,一亭榭立于中央,亭中悬挂的青铜编钟皆铸甘丹铭文,亭下曲水流觞。
往西北走,隐约听见说话声,谢昭便隐了身,悄悄走过去。
只见一女子坐石凳上手握丝帕抽泣不止,一男子站她身侧,一个劲地劝解,
“姝儿,你今日是怎么了?快别哭了,小心动了胎气。
你也知道眼下咱们身处倒悬之急:无衣国跟无相国开战,胶着数月,民怨沸腾,质子府早已成众矢之的。
你现下临盆在即,滞留府内多有不便,我这才安排你暂居赵府。况且,这几日,我每日都来探望,你如此这般,让我如何是好?”
“姝儿明白自己身份卑微,不过是府内一使唤丫鬟罢了...如今又被退回娘家...姝儿自知命薄,不敢有何奢望,可如今肚子里这个...不能没有身份呀...”
女子扶着浑圆如斗的孕肚,颤巍巍起身,双膝微曲,作揖道,“还请质子垂怜。”
“莫非这女子就是赵姝?那这男子是质子?”谢昭满脸问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
“姝儿,这可使不得...”男子脸色铁青,立马扶住妇人,护佑她坐回石凳,柔声道:“姝儿的心意,我怎会不知...”
他环抱着赵姝,紧搂着她的肩膀,轻吻额头,柔声道,“我毕竟贵为无衣国王室宗亲,纳采之礼要依足规矩。
前些日子,我已让李韦拟了文书上承无衣王,但文书通关需要些时日,算算时间,这册封文书怕不日将送达。”
言语间,他抬起赵姝的下巴,细细端详着她妩媚、娇俏的脸蛋,晚霞的余辉映得她格外迷人:
含雾的杏眼天生带着三分上挑的弧度,睫羽浓似工笔勾出的墨线,眼尾淡扫的胭脂红晕开,恍若白瓷釉里掺了玫瑰露。
丰盈的唇珠似浸满晨露的芍药花瓣,娇艳欲滴。
“自见到姝儿那一日,我的心便只在你身上。
况且你这胎若生了男孩,便是我秦异的长子。
我在这世上蹉跎了三十来年,终于盼来了这日。
姝儿大可放心,他日若我登上王位,这孩儿便为世子。”
男子殷切、炙热的目光,撩拨得赵姝心头小鹿乱撞,双颊绯红,攥在手中的帕子不小心滑落。
“殿下,前厅宾客均已到齐,赵老爷请您过去主持开席。”一浓眉、虬髯的男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李韦,你来得正好。姝儿身体不适,你替我照顾照顾。”言毕,这清雅、俊美的翩翩公子便甩袖去了前厅。
李韦弯腰捡起赵姝掉落的丝帕,递予她,顺势贴到她耳边低声道,
“夫人的富贵荣辱便在这一胎。
质子府现下只留了若干精壮青年看守宅院,其余众人已随夫人入赵府,保您平安生产。
质子敏感多疑,现赵府内耳目众多,夫人且不可乱使小性子,扰了大局。”
“嗯。”赵姝微微点了点头。
“多魅惑柔美的人儿呀,难怪那些闲人要给她扣上艳情女主的帽子。若上世遇到她,本公子必要与她谱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谢昭躲在离石凳不远的廊椅上,望着赵姝出了神。
忽然一道黑气似从眼前掠过,径直扑向了赵姝。
“不好!”谢昭差点叫出声,伸出手本欲擒了那邪魔,无奈那黑气霎时遁于无形。
“啊!”赵姝差点从石凳上滑落,好在旁边的男子扶住了她。
“李韦,我好像...”
话音未落,只见一股温热的透明色液体从赵姝骨盆处流出,浸满小腿。
“这是要生了?”——“来人!快去请大夫,还有城东头的姜稳婆,速请来...”李韦片刻不敢怠慢,一一安排。
“胖丫,快扶你家主子上床躺好。”
“秋菊,速速烧热水,备绞剪。”
“彩月,速去前厅,悄悄地把赵夫人唤来。切忌一定悄悄地,勿惊扰宾客。”
李韦一通张罗,事无巨细。
直到赵夫人(赵姝妈)从前厅赶来,李韦才将一应事宜统统交接。
理了衣衫,正了发冠,忙不迭地赶回前厅,招呼客人。
因这突如其来的胎动,整个赵府已乱作一团。
前厅觥筹交错、宾主皆欢,后院声浪起伏、悲喜相依,莫若雄壮的战歌,赐予男人、女人,关于生命与责任。
残阳余晖将尽,谢昭正欲进产房,清理附着赵姝体内的黑气。
忽然三道白光闪过,用手遮眼间,三位仙人正落到院中,离她不远处。
“司命星君!大师兄!师傅!你们也来凡间游历呀”谢昭来不及遁形,索性大大方方跟他们招呼一番。
毕竟,他入玄明宗时间尚短,医术尚待精进,况且连她自己都还在适应、学习当一个女子,现在面对的是产妇生产,自然应付不来。若是能拉他们一起救赵姝,自然胜算高些。
那白衣羽冠少年剜了她一眼,未作片刻停留,紧随那肥墩墩的道人和云冠霞衣、须发花白的老者径直进了产房。三人均未答话,各个眉间紧蹙,似是要去办件急事。
“你且在院内候着,等我和师傅忙完,再收拾你。”人虽走,音已传至,“大师兄”霸气的命令像一盆冰水。
“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一下子被排除在外,谢昭不甘心地在院中央来回
踱步。
宗门之内,谢昭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灵渊,总是一副高人一等,以大欺小的架势,仙术修为又不过尔尔。
若是以前,老子非用炽焰圣火焚了你。
不过转念一想,谢昭毕竟身在宗门,为了伪装失忆,表面的顺从还是要的,便压了心中火气。
当初在玉衡宫清潭内,谢昭好容易借蘅枢渡来的神力,冲破“无想印”,恢复前世记忆。
终于熬到转世重生,若现在露出破绽,让这些神仙精怪再给加道封印,可就太不划算了。若能装傻扮懵就能躲过许多麻烦,何必与他们正面交锋,给自己添堵呢。
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蘅枢当初教我的《道德经》诚不欺我。
谢昭暗自笑着,望着远处红彤彤的产房,静候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