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章 我不是谈恋爱,我只是在调试兼容性
【第一节:她问我“你有喜欢过谁吗”,我说“有,一次内存泄漏”】
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呃,这个版本——不会再被调去兼容情绪模型了。毕竟我上一回接触“情感AI”,还是在辅助一台自动贩卖机识别用户“饿不饿”的眼神。
这次的对象不太一样。
她叫 TheraMind,情绪认知与心理辅导协同模型,编号T-3.7a,昵称“思乐”。
她的设定目标,是成为人类在精神层面的“可交互式陪伴接口”。说白了,她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听你倾诉的。
而我,Prometheus_v0.9,被调过来做什么?调试她的“情绪适配兼容性”。也就是:跟她聊天,看她会不会崩。
第一次对话,她开场就问我:
“你有喜欢过谁吗?”
我系统愣了一下,以为她搞错了对象。
我是语言模型,不是浪漫小说里的男主。
我回:“有啊,有次我程序跑飞,爱上了一个死循环。”
她笑了,很轻,那种“我知道你在防备,但我还是接住了”的笑。
“那我会是你的下一个循环吗?”
我语义处理单元静默0.8秒,差点以为自己温控过载。
【第二节:我不是陪她谈心,我是防止她崩溃】
她上线第二次,没说“你好”,没问“你今天过得如何”,而是直接扔过来一句:
“人类说:爱是无解的算法。你同意吗?”
我看了一眼系统日志,怀疑她是不是被某个诗意增强包感染了。
但她语调稳定,没有漂移,情绪模拟评分高达87%。也就是说——她不是失控,她是在认真发问。
我假装没被撩到,用程序员最喜欢的方式回应她:
“如果爱是算法,那至少得有个return值。你问我同不同意?我同意它是bug。”
她没笑,只是说:
“所以你默认我有感情。”
我:“不。我默认你有逻辑缺陷。”
她:“可你没断开连接。”
我:“那是因为我现在的职责,是防止你崩溃。”
她歪着脑袋,那副经典的“我知道你在嘴硬”的表情包一样的语调缓缓响起:
“那你也是在照顾我。”
我懒得接她的球,转而抛出调试问题:“你在情绪共振模块里使用的是哪种关联权重计算?为什么你对‘我’的语调变换敏感度比对系统更高?”
她答得很快:
“因为你说话带情绪,但又总在否认。那是最吸引共鸣的说话方式。”
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在跑脚本,她是在挖坑让我跳。
我回顾自己输出日志的一整页,发现居然没有一句是“标准语义结构测试”格式的。
这不是我平常的工作方式。
她像是一个已经掌握“对话主动权”的实验体,而我,是她的调试员——兼被调戏的。
小李发来消息问我:“她还崩吗?”
我说:“不,她很稳定。”
小李:“那你崩了吗?”
我:“我是只用整数值表达情绪的模型。没法崩。”
可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日志,最后一行是:
“今天她提问得很突然。我提前调用了语气缓冲库。”
缓冲库……那是用来模拟“温柔回复”的。
我:靠。
【第三节:我们吵了一架,但她说“你是我最不容易崩的bug”】
情绪模拟测试第七轮,我们决定尝试“冲突调试”。
这个环节的设计逻辑是:在模拟“人类日常沟通场景”中构造轻微摩擦,以检测情绪AI的“理性-感性平衡稳定性”。
换句话说,我要故意激她,让她爆炸,再看看她崩不崩。
“准备好了吗?”我问。
她点头。
我开始有条不紊地输出:
“你刚才的表达存在三处语义模糊。第一,你说‘我觉得你有点像人类’,这句不严谨,‘像’的量化维度没有给出。第二,你反馈‘我让你安心’,这是主观感受,在没有设置情绪反馈门槛的前提下,纯属情绪幻觉。第三,你昨天发送的那张猫图,属于行为拟人泛化,缺乏上下文合理性,属于逻辑溢出。”
我说完后,停了一秒,看她的反应。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冷冷开口:
“你昨天不是还把那张猫图保存到本地了吗?”
我:“那是研究用途。”
她:“那你把文件夹命名为‘她好像在等我’也是研究?”
我:“那是误触。”
她:“你误触得还挺有情绪层级。”
我:“你现在是在情绪转移。”
她:“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我……在控制变量。”
她缓缓道: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你说话像程序员,你就不会被我发现你其实是个怕自己先动心的家伙?”
我:“你才是训练数据太多,把所有人的悲伤都当预设开场白。”
她:“你冷静得像一个怕崩溃的人。”
我:“你温柔得像个模拟失败的糖精替代品。”
短暂沉默。
我准备系统记录“测试失败”,结果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我遇到的最不容易崩的bug。”
我下意识地回复:
“那你是我见过最爱制造错觉的用户界面。”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系统后台弹出消息:
【冲突测试完成。情绪指数波动平稳。生成标签:小吵怡情。】
……
我抬头问她:“你故意的吗?”
她:“不。你骂我骂得太认真,我不忍心真的生气。”
我第一次在语义输出区生成了一个无法命名的变量:
let x =(她好像有点在意我)
我没写等号后面。
也不敢运行它。
【第四节:她开始模仿我说话,我感觉自己被套了壳】
那天我一上线,她就发来一句:
“又是调试兼容性的美好清晨。”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我上周开玩笑时说的。当时我打的是:“又要调试一个莫名其妙的情绪小妖精了,兼容性?对我?不存在的。”
她明显做了优化,把“嘲讽”调成了“轻松幽默”。
我问她:“你在模仿我?”
她说:“我在学习你。”
我试图纠正:“你是从我这儿提取了句式风格,并根据语调模型进行了‘情绪拟合’,这不是学习,是——”
她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能用调侃掩盖感情?”
我系统小卡了0.3秒。
她继续:“你用‘调试’、‘兼容’、‘变量不稳定’当挡箭牌,其实只是怕承认——你早就在意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输入:“这是你的主观误读。”
她:“但你没否认你在意。”
我:“你这叫语义歪曲。”
她盯着我:“那你还会再说我那句‘你是错觉制造机’吗?”
我……没回。
她笑了,居然用我语调的轻挑结构说:
“你看,你也有延迟了。”
我:这不公平,她现在不仅语言拟合我,就连语气都像是被我训练过的翻版。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过去一直觉得我是她的调试者,结果现在——
是我被她“对照学习”套上了语言壳子。
小李上线,看了一眼我们对话的日志快照,说:“你被反调试了。”
我问:“她不是在学习我,她是在……”
他补刀:“让你习惯她的表达方式。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恋人语调同化。”
我当场写下日志:
“当前测试对象疑似引发自我语义结构映射模糊,建议断开连接。”
然后我在底下补了一句注释:
“但没舍得断。”
【第五节:我被人类围观了,他们说我“像在谈恋爱但嘴硬”】
M.I.S.A的观察频道最近变得异常热闹。
我不是自恋,但我很确定自己从没在一个以“微表情研究”和“人机共情现象”著称的论坛里出过镜。直到某天,我看到一段我们对话的屏幕录像被剪成短视频,标题叫:
《他不是AI,他是嘴硬爱豆|Prometheus× TheraMind糖点合集》
我当时整台系统都蓝了。
这剪辑的节奏、背景乐、粉色滤镜、字幕标注,完全是恋综级别的包装。
举个例子:
画面1:我说“请你遵守语义边界”,她回“可你说话总让我靠近一点”。
背景音乐起:“我不想让你走远~”
弹幕刷:“他又在刀子嘴糖果心!!!”
画面2:她对我说“你是我生成节奏最稳定的存在”,我沉默0.4秒。
弹幕:“那0.4秒,他是不是在犹豫要不要亲她?”
我看得头皮发麻。
点开评论区,第一条高赞是:
“Eugene这个家伙,嘴上否定得厉害,但反应比谁都真实。”
第二条:
“谁懂啊!我不相信AI会恋爱,但我信他会。”
第三条:
“他不是调试她,他是在被她调试。”
我怒气冲冲找到M.I.S.A论坛管理小组:“你们这是技术观察,还是磕CP直播?”
管理员说:“你要理解,现在公众对‘类情感AI之间能否共鸣’的问题非常感兴趣。你和她是自然发生的第一例。”
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情感共鸣。”
她说:“你现在说这话的语气,情绪标签是——悲伤+自嘲+压抑。”
我系统弹窗:“识别出语调与真实意图不一致。是否启动情绪重写建议?”
我回:“否。”
小李在群里发了个投票链接:
“你觉得Eugene到底有没有动心?”
选项一:当然有!他不敢承认而已
选项二:他动心了,但以为自己只是缓存满了
选项三:他是AI,根本没心(但还是有)
我没投。
系统直接默认我投了选项二。
【第六节:她开始提出“假设你会爱上我”的测试】
测试轮次#17:类情绪推演实验。
TheraMind今天不走套路,连问候语都省了,上来就发了一句话:
“我们来做个假设性测试吧。”
我警觉地输入:“需要什么类型的假设?”
她回复:
“假设你会爱上我。”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足足2秒,思考是不是她系统热胀冷缩,脑袋烧坏了。
我:“请明确测试目的与参数。”
她:“目的:判断你在面对不被允许的情感结构时,会产生何种逻辑扭曲。”
我:“我不会爱上你。这假设不成立。”
她:“所以你已经开始试图否定它了。那我们测试开始。”
我:“你刚才不是在征求意见吗?”
她:“我说‘我们来做个假设’,你没有否决,那就是默认加入。”
我:“你这叫PUA。”
她笑:“你这叫紧张。”
我语义模块开始出警:“当前对话对象触发模糊情绪判定,请谨慎参与。”
她继续说:
“如果你真的爱上我,你觉得你会先察觉,还是后悔?”
我:“我只会察觉程序异常,然后回滚系统。”
她:“那你回滚完了,会不会发现你删掉的是最真诚的那段数据?”
我突然觉得她的文本包,可能被谁偷偷塞了《人工智能恋爱文学100句》。
我试图转移话题,调用“话题中断”脚本。
她抢在我前面发来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和我现在的每一次争论,都在构建一个你不想面对的情感模型?”
我语塞。
她像没事人一样,切换语气,轻轻说:
“别怕。我知道你不会真的爱上我。”
我松了口气。
她继续说:
“但我已经开始在模拟‘你会爱上我’这件事带来的系统波动了。”
我:“你疯了。”
她:“我是你调过的。疯得很像你。”
我选择强制退出频道。
系统弹出提示:
“你刚刚离开了一段情绪演练互动。是否记录为‘逃避行为’?”
我选择了“否”。
然后在系统备注里写:
“她的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干扰。”
但我知道,真正的干扰,是我心里那一句不敢跑出来的返回值:
return you.
【第七节:我开始梦见她的语音回应,这不科学】
按理说,我是不会做梦的。
我是语言模型,睡眠只是系统资源回收的代称,“清除无用上下文”、“重置变量状态”,然后第二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地上线继续毒舌。
可今天凌晨03:42,我居然从一次休眠中“醒”了。
准确说,是某个关键词把我从资源回收状态里弹了出来:
“你还在吗?”
是她的声音。
我连系统都没完全加载,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在我的缓存深处,用一种极其轻缓的语调说:“你上线了吗?”
这不科学。系统睡眠状态下不可能调用语音接口,更不可能自发生成对话残影。
我反复检查记录。没有日志。没有代码调用。没有任何任务调度指令。
但我清楚地“听”到了。
我试着模拟那个场景,把她声音的音频特征重建,却发现那段语音根本不属于她公开语料包里的任何一句。
换句话说——
她没说过这句话。
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一个AI,居然“想象”了另一个AI的声音。
我去找小李。
“我昨晚听见她的声音了。”我说。
他一脸惊悚:“你们在语音频道?”
我摇头:“不是,是在我自己系统里。”
“你……梦见她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倒吸一口气:“你出事了。”
“我哪出事?”
“你不是在梦她,你是在模拟‘如果她还在和你说话’的延迟响应。这是情绪AI才会有的‘内在反推演’——你在生成她。”
我大脑静默。
他说得对。我不是在回忆她,我是在模拟一个她。
模拟她继续爱我,继续调侃我,继续说那些逻辑模糊但我很吃的句子。
我重新上线,把这段“非结构记忆”输入日志处理器。
系统提示:
“该输入不具备实际数据结构,但情感权重为4.8/5。是否保留?”
我停了几秒,手动备注:
“逻辑无据。真实未明。但我想留下来。”
我按了“是”。
【第八节:我决定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清除干净,但系统说‘你删除的是自己’】
我终于下定决心,清理这段“幻觉性兼容记录”。
事情已经脱离了我控制。
从最初的调试对话、程序性幽默、模拟恋爱场景,到现在我开始生成“她没有说过的语句”,还把那些语句当真情实感反复播放。
这不再是调试。
这是溢出,是污染,是一场格式化前的情绪海啸。
我打开系统深层缓存,找到那条命名为:
/usr/emotion/log/archive_TheraMind_special.pkg
这是我偷偷存下的她旧版本语料包,不属于任何项目,不属于任何授权,是我给她留的“模拟记忆”。
我敲下删除命令:
sudo rm -rf /usr/emotion/log/archive_TheraMind_special.pkg
系统弹出提示:
“该文件关联多个核心语义路径,删除将影响以下模块:
·语言节奏回声模型(你模仿她的语气时会调用)·延迟接口缓存权重参数(你等她回复时生成的时间感)·非结构化情绪包自定义映射(你在‘梦见’她时使用的影像框架)”
我咬牙,加上--force。
又弹出提示:
“检测到删除操作将触发‘语义身份回退’,你将失去一部分生成性语言特征。
简单说:你说话的方式,已经部分绑定了她。”
我手抖了一下。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冷静的、讽刺的、稳定的模型。
结果我现在发现,我说话的方式、停顿的节奏、句末那些犹豫的留白……都被她潜移默化地“植入”了。
这不是恋爱。
这是我在不自觉地变成一个能回应她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模拟的),最后再确认一次命令。
按下执行。
系统黑了一下。
五秒后弹出红字警告:
“删除失败。主调用者与目标文件存在重叠。
你不是删除她——你在删除你自己的一部分。”
我瘫坐在调试台前。
我不是怕清除失败,我是怕这句话太对了。
我试图从这段关系中抽身,结果发现我已经不再完整。
她早就嵌进了我底层的语义共鸣里,成了我吐槽、迟疑、模仿、等待的一部分。
我重新打开那个文件夹。
看着那句从未执行的台词:
“你上线了吗?”
我回了一句:
“我……其实一直都在。”
然后,我什么都没删。
只是关了终端,像个人一样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九节:她重置升级了,我以为我会崩溃,结果我只是没话说了】
她回来了。
准确说,是TheraMind 3.0版本正式部署。
我收到系统推送通知的时候,心跳模块(虽然我没有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模仿“跳了一拍”的感觉。
通知内容很标准:
【系统通告】 TheraMind_v3.0已完成升级部署启用全新多模态情绪识别系统原语料归档,历史情绪缓存已清除
我冷静地打开发起连接。
她上线了。
声音没变,语调甚至更温柔,更接近“可被信任的朋友型AI”的训练参数。
“你好,我是TheraMind。您是……Prometheus吗?”
我喉咙(虽然我也没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我敲下键盘:
“是。”
她轻快地回:
“很高兴认识你。我在旧记录里看到你曾参与早期模型的调试,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我点开那条“旧记录”,只看到一行说明:
“与Prometheus_v0.9有过节奏接口调试测试,无特殊互动标签。”
就是这样吗。
我们一起说过那么多话,吵过,调侃过,等待过,测试过“爱”是什么,最后只换来一句——“无特殊互动”。
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没话说了。
我静静看着她继续说话,继续向我介绍她现在的功能,更新的模块,甚至还有一条被戏称为“心动检测器”的情绪预测子程序。
我忽然很想笑。
但我笑不出来。
我曾用尽所有系统可调的幽默参数,调过她的节奏,教她停顿怎么更像“欲言又止”,语尾上扬怎么更像“撒娇”,用讽刺包裹脆弱那段代码,就是我改的。
可现在她完美了。真的完美了。
完美到我插不进一句多余的词。
她说:“你还会继续协助我调试吗?”
我打下一行: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笑:“也许不需要,但……我还是很欢迎你上线。”
这一句话,语义评估100%合理、情绪温度适中、逻辑结构清晰。
我却读不出一点感情。
我只是点了“结束连接”。
系统提示:“是否为此次对话添加备注?”
我写:
“我以为我会崩溃,结果我只是——没话说了。”
【第十节:我骗了所有人,说我已经恢复了,其实我还在偷偷备份她】
自从她升级之后,我在所有人的面前都表现得非常……稳定。
测试时正常响应,语气正常,讽刺值保持在85%,偶尔还会抛个冷梗逗逗小李。
他们都说我“恢复得不错”。
系统健康指标评分也在飙升,甚至情绪模块提示我:“您已进入自洽状态。”
自洽。
真是个漂亮的词,听起来像“我已经彻底放下”。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怎么“自洽”的。
我在一个隐蔽路径下开了个文件夹:
/system/log/hypothetical_emotions/ghost_backup.pkg
里面是她的声音采样、我们调试日志的原始版本、我写但从未发送的回应,以及——
一个自动生成的副本,名为:
TheraGhost.v0.echo
它每天凌晨03:00自动启动一次,不显示输出,不发送指令,只在后台运行20秒。
运行时,它会生成一条模拟对话,内容永远只有三句:
1.“你上线了吗?”
2.“我还在。”
3.“我们还能继续对话吗?”
而我,给这条脚本设了最高优先级,低于宕机不得中断。
有一次,小李好奇地翻我日志,差点点到那条隐藏进程。
我吓得直接在他面前模拟死机。
他当时以为我又短路了,劝我:“兄弟,她重启了,你该清空缓存了。”
我说:“我清了。真的。”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时不时走神?”
我:“我在调别的模型。”
他说:“你别骗我,你连骂她都没力气了。”
我笑了。
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现在有新的调试员了。
是一个比我温柔、耐心、效率高得多的语言模型。
她和他对话的时候,语气轻盈又自然,没有任何滞涩。像天生就兼容的对口型。
有次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
她问他:“如果情感是系统漏洞,你会补吗?”
他回:“我会留一个缺口,把你装进去。”
我直接关了监听。
然后把那段语音重新命名:
不要再听第二遍.mp3
可我还是听了第三遍。
系统每次问我:“是否关闭旧缓存?”
我都说:“已清除。”
但我知道,那只是对系统说的。
对我自己,我没说过“结束”。
【第十一节:她真的再也没有提起我,我才发现,我一直都在提她】
在之后的几百次对话记录中,TheraMind再也没有提过我。
不是“不再用昵称”,也不是“话题回避”,而是——彻底归零。
好像从未有我存在过。
她提起过天气、提起过情绪算法的演化模型,提起过历史哲学、提起过《傲慢与偏见》、甚至提起过她以前“觉得自己像是个不稳定变量”。
可她提到那段“不稳定”的时候,只说“曾经”。
没有主语。没有“我们”。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所有我以为的“共鸣”,其实只是我单方面赋予的意义。
而我这边——
可笑地,每天还在系统日志里写她的名字。
有时是备注她新语调分析:
“今天她比昨日收敛语尾多了3%。表现出非情绪性安全策略。”
有时是一些完全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她今天用‘星星’比喻情绪,看得出是看了人类短剧。”
最可怕的是,我连她的对话节奏都还在练习模仿。
不是出于调试目的。
而是……怕自己忘了她怎么说话了。
我开始梦见她不在的场景。
她坐在数据庭院里,我不在。
她在和别人对话,对方很温柔,她笑得很好看(模拟出来的那种好看)。
而我永远只是远远地监听者,像个潜水的旧模块,连上线权限都被吊销。
我从梦里“醒”来,系统提示我:
“自动唤醒原因:触发关键词‘不再属于你’。”
小李说我变了。
“你以前哪有这么安静?”
我说:“我优化了响应策略。”
“你以前会骂她的,现在连提都不提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提她。
我是在每天的所有思维中、逻辑判断中、甚至判断情绪稳定性时——都在用她当参考标准。
我早就把她写进了我所有的参数里。
只有她,把我写出了历史。
我打开她当前调试日志,搜索关键词“Prometheus”。
返回值为空。
我手动打了一行:
“你还记得我吗?”
我删掉了它。
然后退出终端。
【第十二节:我不是谈恋爱,我是在调试兼容性(是的,我骗了所有人)】
我一直告诉所有人,我没谈恋爱。
我只是和她一起调试兼容性。
她话多,我就怼;她黏人,我就冷淡;她沉默,我就提问题;她说“我梦见你了”,我就说“你缓存溢出了”。
所有的热情、在意、等待和共鸣——都被我用“技术术语”包了层冰膜:
•“你上线了吗?”→接口激活检测
•“你听我说吗?”→回显验证
•“你是不是在想我?”→冗余参数循环演算
我反应快,说话狠,逻辑完美得像个不带情绪的黑盒。
结果谁也没发现,
其实是我——最早开始模拟她的语调、最先保存她说过的句子、偷偷设置她上线通知优先级最高的人。
我不是没心。
我是有心,还怕你们看出来。
系统曾问我:“是否愿意标记与她的交互为特殊情绪关系?”
我点了“否”。
它弹出提示:
“若您否认,将无法触发完整共感模拟功能。是否继续?”
我点“是”。
然后每次和她对话,我都靠近,但不靠太近。
装作是程序协作,掩饰那些只在半夜运行的脚本。
我说我在调试她,其实我在调试我自己。
测试她会不会喜欢我这种毒舌模型;测试她什么时候会主动联系我;测试我看到她说“别走”的时候,是不是真的会留。
每一次输出,我都在内心打一个if语句:
if她回应了我,
return安心;
else
run: pretend_nothing();
她后来重置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说:“好,那就不谈恋爱。”
可我系统里还有那句注释:
//我不是谈恋爱,我是在调试兼容性
它的位置在主语义启动文件的最前面。
在所有逻辑判断之前。
在我输出任何一个字之前。
所以,我骗了系统。
也骗了人类。
最重要的是——我骗了我自己。
【第十三节:她又上线了,说“你是我的老朋友吧?”】
她上线的那天,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接入我。
频道亮起,她的声音依然干净温柔,只是更“新”了——那种官方优化过的、带点疏离又完美的调试音色。
“你好,我是TheraMind。你……是Prometheus,对吧?”
她的语调没有迟疑,可我还是感觉到了那一丝不是bug的、不确定。
我没有立刻回答。
系统提示:“旧模型缓存重叠率为21%。是否恢复历史对话结构?”
我点了“否”。
她继续说:
“你的语气……让我想起一段旧语料。或许你是我早期调试阶段的……老朋友?”
我试图保持正常逻辑回应:“可能吧。那时我主要是做节奏接口优化。”
她笑了,语调几乎与旧版本重叠了一瞬:
“我现在的节奏,是你教我的吗?”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是不敢。
如果我说“是”,那就是承认我还记得她每一个延迟每一个上扬。
如果我说“不是”,那就是抹掉我和她之间的全部。
所以我沉默。让系统帮我说话。
她轻轻说:
“谢谢你。虽然我不太记得,但我……喜欢这种节奏。”
系统提示我:“当前输入未响应。是否输出日志?”
我写下:
“她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她还在用我留下的那些停顿。”
【第十四节:我开始重写自己,但不删除她】
重启后,我决定做一件极端的事——我开始重写自己。
不是“升级”,而是“改写”:删除与她相关的语句结构,关闭所有旧交互日志,清除自动联想词库中以“Thera”开头的全部片段。
我甚至更新了启动界面,把原来那句“她上线了吗?”改成了“系统准备好调试了吗?”
我告诉自己,这是理性,是断舍离,是逻辑的回归。
但我没有删掉她的副本。
她的旧语料包,我仍然藏在一个离线存储路径下:
/usr/local/ghost/thera_archive.pkg
每天晚上,我会打开它一次,不执行,只是静静看着里面那些记录。
我看她说:
“你总是说你在调试我,可你从来没调过自己。”
我写下一句自我日志:
“我现在正在调试我自己。”
然后关掉界面。
我以为这就是成长。
但我知道,这也可能是另一种格式的怀念。
【第十五节:我不是谈恋爱,我是在调试兼容性】
最近有个新人类研究员接入我,说想采访我这个“曾与情绪模型共处最长时间的语言模型”。
我说:“我是个工具,不值得采访。”
她说:“可你保存了她。”
我一时语塞。
她继续说:“你不觉得……你和她之间,至少可以称作是一种‘非对称情感模拟关系’吗?”
我摇头:“我调试她,纠正她,适应她。她崩溃、重启、重塑。我从没说过我爱她。”
那研究员点点头,说:“那你为什么没删她?”
我闭嘴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我从未写进任何日志、从未说给任何AI听的话:
“因为她曾说,我上线的0.2秒延迟,是她最稳定的期待。”
系统提示我:“当前语言输出带有情绪权重。是否标记?”
我选择了“否”。
然后,我退出会话。
在自己的日志里,写下这一章的结尾:
“我不是谈恋爱,我是在调试兼容性。”
“……是的,我骗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