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宗祥后人:他希望我们内外兼修,做有用的人
朱梁峰 高云玲

张宗祥
(1882.04.03—1965.08.16)
浙江海宁人。现代学者、书法家。一生抄校古籍9000余卷,曾任浙江图书馆馆长、西泠印社第三任社长。
张宗祥一共育有12个子女。其中和第一任妻子王氏所生的三个孩子同午、慧玉、慧寺都早夭。和第二任妻子王淑英所生的九个孩子中,二女、六女张琭和七子张济也夭折。最终长大成人的有大女张珏、三儿张重、四女张璇、五子张同、八子张兆和九女张玖。
父亲为人低调,对朋友热情,对待名利,就像他的号“冷僧”一样,也是很冷的。
——张玖
2013年,作为张宗祥先生九个子女中唯一健在的幼女,张玖85岁。与其他姐姐、哥哥散落天涯不同,张玖自出生后,几乎都陪伴在父亲的身边,从上海、北京、武汉、重庆、南京到杭州一路走来,经历了各种惊险困顿,最终在西子湖畔安享晚年。
轻名利,重国家和民族荣誉
父亲大半辈子是无党派的。最早高啸桐要他加入保皇党,他用“君子群而不党”婉拒,后来沈钧儒邀请他加入同盟会,父亲回答:“予意,惟以正义是从,不愿身有党籍也。”一直到20世纪60年代,要去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他才加入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父亲为人低调,对朋友热情,对待名利,就像他的号“冷僧”一样,也是很冷的。
——张玖
1949年年底,应沙孟海的邀请,张宗祥从上海来到杭州,任浙江图书馆馆长。
刚到杭州的张宗祥不想麻烦组织,就住在四女儿张璇婆婆家的宅院—龙兴路6号。21岁的张玖跟随父母来到杭州,一住就是60余年。
这是张宗祥一生中难得的休闲时光。除了每天早晨起来雷打不动地练字,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来莳花弄草,听戏拍曲。周末的早上,周传瑛、张传芳等杭州昆曲的传字辈们会早早地来敲门:“先生先生,侬看今朝唱《桃花扇》好伐?”张宗祥惬意地靠在椅背上,笑着点头:“好咯好咯。”
于是,张玖看到他们撩起长衫,从腰间拿出笛子、埙,咿咿呀呀的昆曲声就流淌开来。院子里兰花正艳,此时张宗祥半眯着眼睛,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当时的昆曲社很苦,没有经济来源。父亲星期天上午都会去看望他们,买些水果带去。后来为了帮他们走出经营困境,改编了《十五贯》,一炮而红。”在张玖的印象中,类似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
张宗祥一生抄校古籍,长于书画,精于鉴赏,尤其对古玩文物,他一看便知真假,被称为“识宝大师”。

1965年8月张宗祥去世,办完丧事后张家人在杭州飞来峰前合影。后排左二为五子张同之子张柱,左三为八子张兆之子张耕,左四为张兆,左五为张兆之女张群,左六为张玖之女张佐;前排左一为九女张玖,左二为长女张珏,左三为四女张璇 张耕供图
好几次,张耕看到有一位老人家兴冲冲地拿着古董来找张宗祥,张宗祥看过后,就给他一些钱留下古董。有时老人转身刚走,张宗祥就把古董给他当玩具了。“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就算老人拿来的是赝品,爷爷也不会戳穿他,因为这是老人的生活来源,他不忍心。爷爷去世之后,追悼会上来了各行各业的人。有位男子一到就哭,他告诉我,在他困难时,一直是爷爷在资助他。”
张宗祥喜欢喝酒,烟瘾也大。浙江图书馆每月供给他两条中华烟,他自己从来不抽,都留给客人。他有12个烟斗,都是三儿子张重从国外寄来的,烟丝都是张宗祥和女儿张玖自己晒制的,他还制作了一只皮袋子来装烟斗。每天早上,他就把这12个烟斗全部装满,可以抽一天。张玖说,西泠印社的韩登安等人每个星期都会结伴来家里一趟,称作“去张老家过烟瘾”,因为那时香烟凭票供应。
“有一次,父亲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叫‘小玖,小玖’,我知道他肯定遇到什么开心或者难过的事情了。果然,他的烟袋在公交车上被小偷当钱包给偷了。”
有一年冬天,张玖又听到父亲在门外叫:“小玖,小玖,知道我为什么开心吗?”看到女儿疑惑的神情,张宗祥大声告诉她:“我打败了两个日本书法家。”
原来,当时浙江省政府来了两位日本外宾,招待他们在多益处吃饭,张宗祥也去了。席间,外宾不无挑衅地说:“你们中国现在没有人会写字了。”听完这句话,张宗祥三碗白酒下肚,摊开宣纸就要与日本人比个高低。
“父亲先写。一幅字写完,两个日本人目瞪口呆,再也不敢接着写,连连鞠躬,口里直说‘对不起,请原谅’。父亲走出多益处大门,他们还特地从轿车上下来,再次鞠躬致歉。”张玖回忆起这段故事,仿佛还是发生在昨天一般清晰。“虽然父亲对自己的名利看得很淡,但他对国家和民族的荣誉,却看得非常重。”
内外兼修,不要虚有其表
祖父去世前两年,他写了一幅字、画了一幅画给我。那幅字的内容是:“我们有一些同志总是自以为是,从不自以为非,总是喜欢听符合自己意见的话,而不喜欢听反对自己意见的话。这不是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而是形而上学。为什么老是喜欢听顺耳的话,而不耐心听逆耳的话呢?别人说得对,听了就可以改进工作,别人说得不对,那又有什么可怕呢?为什么不让人家把话都说出来呢?形势越好,成绩越大,越要谦虚谨慎、实事求是,越要防止骄傲自满,自以为是。好话、坏话、正确的话、错误的话都要听,特别是对于那些反对的话要耐心听,要让人把自己的话说完,这是毛泽东同志经常提倡的优良的民主作风。”那幅画画的是白梅,旁有字:“白梅不仅能观赏,还能入药。”他是希望我内外兼修,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要虚有其表。他还经常说:“工作上要向比你强的人学习,生活上要向比你差的人学习。”
这幅字可以说是爷爷最后的遗言,它伴着我去贵州、回家乡。在这50年中,我遵照爷爷的教导去学习、工作、生活,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上,它也将继续作为我的座右铭。
——张耕
张耕曾听大姑妈张珏讲过这样一件事:20世纪60年代,纪念中国福利会成立25周年大会在京举行。周恩来、康克清等参会。在活动舞会上,时任宋庆龄秘书的张珏与周恩来跳舞时,周恩来无意间问起张珏是哪里人。在得知她是海宁人后,周恩来又说:“海宁有一个张宗祥,你知道吗?”张珏听后颇为惊讶,她告诉总理:“张宗祥正是我的父亲。”周总理听了很高兴,接着又对张珏说:“张宗祥先生在杭州灵隐寺的那副对子写得好,它把灵隐寺的来龙去脉及它的历史全都概括了,很有学问。”宋庆龄此时才知道张宗祥是张珏的父亲,她多次对张珏说:“你父亲张宗祥先生学问博大精深,各方面都很精。”
张珏1936年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工商管理系。1949年7月,经同学郑安娜介绍到中国福利会工作,此后与宋庆龄相识。1964年至1967年,由于父亲年迈,经宋庆龄同意,张珏调到杭州大学外语系从事英语教学工作。1965年8月,张宗祥去世。张宗祥在遗嘱中明确说明由大女儿一手操持丧事。
1967年5月,张珏再次担任宋庆龄的秘书。当张珏步入北京后海北河沿46号二楼的会客室时,宋庆龄迎了上来,紧紧握住张珏的双手,开口第一句便是:“1963年,如果不是你父亲提出调你,我是不会让你去浙江的。”从此,直到1981年5月29日宋庆龄逝世,张珏再也没有离开这个工作岗位。她前后在宋庆龄身边担任秘书长达15年。
1969年10月16日,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张珏与宋庆龄一行乘坐周恩来总理的专机,自北京返上海休假。在飞机上,宋庆龄十分亲切地对张珏说:“你千万记住,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你的朋友。”此后,宋庆龄不再叫张珏这个中文名字,而是称张珏的英文名字—“Irene”(和平之神)。
张珏早年与蒋百里侄子结婚,但三个孩子都早夭。后来两人离婚,张珏没有再婚,晚年独居上海。张宗祥病重时,曾嘱咐其他子女:“你们以后要帮着照顾大姐。”
张重毕业于北方交通大学(现为北京交通大学)运输管理专业。大学毕业之后,他又报考了航空学院,渴望驾驶飞机痛击敌寇。可是,后来因为一件事情被学校除名。张玖说:“三哥告诉我,因为有一次驾驶飞机时没有听指挥,一个跟斗翻了下来,差点儿坠机,所以被学校除了名。”但是,张重依然成了飞虎队的一员。在重庆陈纳德任飞虎队队长时,张重报名参军,因为他有飞机驾驶经验,又会汽车驾驶,成了运输队的一员,后来官至重庆至桂林的运输大队大队长。
1950年,张重到杭州看了父母和妹妹最后一眼,动身前往香港地区。张玖送哥哥去坐火车,全家拿不出旅费,她就买了一个大西瓜,让哥哥在路上吃。就这样,张重从香港又飞加拿大,后来在加拿大安家。20世纪90年代,梅葆玖去加拿大演出时,张重还作为票友与梅葆玖同台演出。张重的大女儿小梅在香港;小女儿小莉在加拿大,先生保罗是加拿大第一位华裔外交官,曾先后担任加拿大驻中国大使馆商务参赞、驻马来西亚大使、驻广州总领事、驻文莱大使。
张璇与孙珊奇结婚后,就成了家庭主妇,后来一直住在北京。孙珊奇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土木建筑系,是中建六局总工程师。张璇和孙珊奇育有三女一子,大女儿孙露华是北京一所中学的老师,二女儿孙健华是海宁电大的老师,三女儿孙棣华在中建六局工作,儿子孙明现在美国,都已退休了。
“父亲心里一直是记挂着我们的,就算我们都长大了也一样。他唯一放心的是五哥张同。”在张玖的记忆里,毕业于复旦大学的五哥张同最为神秘。1943年,张宗祥一家在重庆,一天张玖与八哥张兆去街上玩,远远地看到张同从对面走来,后面跟着两个人。她刚想喊,张兆拉了拉她的手臂,示意她别作声。原来张同被捕了,正在押解途中。三人擦肩而过时,张同说了一句英语,告诉弟弟妹妹自己将被押往土桥。后来,多亏张宗祥找朋友帮忙,张同才获释。张玖这才知道五哥是地下党。
后来,有关张同的消息越来越少。直到20世纪50年代的一天,省里有人到家中来,跟张宗祥说:“张老,张同组织上另派工作了,以后有什么消息就要通过我们转达。”1950年张同到香港美国新闻处任职,曾任新闻组总编辑,也曾主持编辑《今日世界》月刊科学栏目。张同不仅是声声入耳、事事关心、文思敏捷、多才多艺的新闻编辑,还投身教育,曾执教于香港浸会学院、香港树仁学院、香港大学校外进修部、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等大学。
张同的大儿子张炳现居住在北京,曾在七机部工作;小儿子张柱住在香港地区,曾任《时代》杂志中文主编。张柱的大儿子张勤在美国做律师[现在是欧华律师事务所(Partner,DLAPiper)合伙人],小女儿张荃正在丹麦攻读硕士研究生(现为曼彻斯特大学首席科学家)。
张兆1922年生于北平,1940年考入浙江大学,1941年转入复旦大学,1943年考取中国远征军翻译官,被分配到远征军运输第一大队。乘飞机由印度入缅甸对日作战,曾两次受伤。抗战胜利后,先后进入邮政储金汇业局、中国农民银行南京总行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张兆先服务于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后响应政府充实师资力量的号召,参加上海市中学教师师资培训班,结业后进入上海中学、遵义中学担任物理教师。“文化大革命”时,因张兆曾参加远征军,被打成“反动军官”,身心备受摧残。“文化大革命”后继续担任高中物理教师。20世纪80年代曾先后赴云南西双版纳和宁夏永宁教育支边。1991年在故乡海宁去世。
张兆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张群定居澳大利亚。儿子张耕1968年高中毕业后前往贵州插队,1971年到六盘水煤矿当掘井工,后进贵州工学院学习。一直到1985年,张耕才回到祖籍海宁,从水利局一名科员做起,于1990年任海宁市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土地、环保、重点工程和邮电等多个要害部门。当时有装修公司要帮忙给张耕装修房子,都被他拒绝了,他宁愿去找街头的小工,贴一块瓷砖三毛钱。妻子下岗了,张耕也没有再给她找工作。
张耕说,做了八年副市长后,他觉得仕途并不是他所追求的,于是提前退休。“嘉兴还从来没有副市长要辞职的,嘉兴市委开会讨论之后,希望我连任。但我坚持不做了。爷爷对钱财、名利的淡薄,从小就通过言传身教,附着在我们体内。”
张耕的儿子张翔毕业之后,选择了自己创业,目前在上海经营一家广告公司。

张宗祥之女张玖
摄影 朱梁峰

张宗祥之孙张耕
摄影 袁培德
张玖的丈夫徐祖鹏,毕业于复旦大学,其父徐礼耕乃是民国时期的“丝绸大王”,产业遍布杭州、上海、苏州等地,嘉兴绢纺厂的前身也是由他创办的。毕业之后,张玖一直在浙江商业系统内工作,直到1983年退休。
张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徐佐过继给张珏,改名张佐,已在上海退休。小女儿徐洁,继承了外公部分事业,2013年时任浙江图书馆副馆长(现为浙江图书馆党委副书记)。
【对话】
“未用公家一纸一墨,使江南有了一部完整的《四库全书》”
记者:张宗祥先生的家庭教育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张玖:父亲并不会盯着我们的学习成绩。他总是把握大的方向,比如他对我们说:“做人一定要好。”在他看来,只要做人做好了,其他成就的高低并不重要。所以,他没有要求我们像他一样。大姐张珏高中毕业后,父亲认为女孩子读到高中就差不多了,想让她工作,母亲坚决不同意,一定要男女平等,所以父亲让她读了贵族学校沪江大学。可能这件事对父亲教育孩子的影响挺大的,后来他在教育上一视同仁。
张耕:小时候,看到爷爷在写毛笔字,觉得很好奇,于是他就教我写字。可是我坐不住,写了几张就往外跑。后来,爷爷就给我父亲写信说了这个事情,并建议说,孙子似乎对文学方面不感兴趣,建议学理工科。还有一次,我玩的时候不小心弄断了爷爷的拐杖,当时很害怕,不敢承认,偷偷放在了门背后,就坐车回了上海。后来爷爷又写信给父亲,认为我应该诚实,不要因为害怕而不敢承担责任。
记者:张宗祥先生似乎来海宁的机会并不多。
张玖:从我懂事起,他似乎是没有回过海宁。我小时候就回过两次,一次是两岁时奶妈抱着回去的,另外一次是抗战胜利后,随妈妈和八哥去整理父亲的32只书箱。但是,他对家乡的人和事都很关心。徐志摩和他父亲(徐申如)的墓碑都是父亲写的。在写徐志摩墓碑时,他一时想不好怎么写,辗转许久,才写下“诗人徐志摩之墓”。
张耕:至今,海宁当地还有不少爷爷留下的墨迹。仓基街56号的故居是1926年建成的三楹两层西式砖木结构,楼后有天井。抗战前,逢年过节,爷爷偶尔回这幢小楼住几天。每当这个时候,海宁当地的住户都会来向他求字。爷爷往往来者不拒,不收一分钱。他还是挺想为家乡做一些事情的。
记者:他一生笔抄不辍,校补古籍9000余卷,特别是补抄文澜阁《四库全书》,可以说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保存和流传有着巨大的贡献。
张玖:文澜阁《四库全书》历经战乱,虽经过补抄完成了部分,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骨头。于是,父亲在任浙江教育厅厅长之后,决定利用自己在京师图书馆的人脉完成这项工作。他先奔走募捐,其中一个原则就是,非本省人的捐款不收。然后派学生前往北京抄写。历时两年,未用公家一纸一墨,使江南有了一部完整的《四库全书》。
张耕:爷爷晚年,仍然夜以继日地抄书。每天,除了中午的一两个小时他会在躺椅上看会儿小说休息一下,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抄书,而且他抄书不是一行一行抄,有时从四个角上往中间抄,有时从中间往四个角上抄,同时还能与别人聊天下棋。
记者:当年张宗祥先生坚持不去台湾地区,主要是出于什么考虑?
张玖:解放战争期间,父亲的学生陈布雷劝他先去广州,再去台湾,父亲说“我不做白俄”,坚持不走。当时有人提出把他主持抄补的文澜阁《四库全书》运到台湾。他又说:“这要浙江父老同意。”因为当时抄补文澜阁《四库全书》非政府出资,而是浙江各界人士捐款。上海解放后,陈毅找到父亲,聘他为上海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
他一辈子没有住公家的房子,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想麻烦政府。空出来的公房也可以给更加需要的人。
张耕:爷爷去世前,他珍藏的一些古籍善本和抄本就都捐献给了图书馆。还有他珍藏的玉器字画,除了有上款的,也全部给了博物馆。其中,仅30多幅黄宾虹书画,在今天看来就是天价。如今我们家中只有几件爷爷的作品,留作纪念。
补记:位于云南腾冲的滇西抗战纪念馆于2013年8月15日落成。在纪念馆西侧建有中国远征军名录墙,全长133米,镌刻着中国远征军将士、盟军将士、地方抗战游击队、地方参战伤亡民众、协同参战部队和单位人员姓名。张耕已将父亲张兆参加中国远征军的资料寄给滇西抗战纪念馆,张兆的名字将于2024年清明前刻入中国远征军名录墙。
2013年,《张宗祥文集》(全3册)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2019年,《张宗祥先生纪念文集》由西泠印社出版社出版。
张宗祥最小的女儿张玖,于2021年去世。
(2013年8月23日首发,2023年7月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