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大风
阳光透过少年指间的缝隙,正好落在银白色的笔锋上。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被神笔无形的力斥开,根根笔毫似银丝宛转,纤毫毕现。
墨杆沉甸甸的,透着光看,中间漆黑,两边纯青,里面似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在飘荡。
一抹厚重的古老道韵缓缓蔓延,被埋藏万年的史书一点点翻开。
越见青手持着那墨杆白毫笔,眼神稍有空洞地盯着前方,一圈金线从瞳孔处扩散到整个虹膜,又迅速缩了回瞳孔,反复如此。
源自灵魂的金色浪潮冲击海岸,伴随着日升月落,昼夜更替,完成这亘古不变的壮举。
【昆吾】之上,从笔锋浮现一点金光,又成环状扩散到整个笔身,如鼓点般,一次又一次,恰似心脏脉搏的律动,逐渐和越见青眼中金色浪潮的起伏变得一致。
“它在认主!”
梁晋山激动地站起身,他虽然不知道越见卿为什么会在镜湖荒草滩边,但亦知道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
【昆吾】现世,已经将要认主了!
越见卿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是灵原大地的宠儿,举世无双的神篆仙笔之主!
统领咕噜吞咽口水,他当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哪怕诏书的“天威”效果已经过去,他仍是两腿发软,丝毫不敢妄动。
但见少年从容执笔,往空中一点!
源自古老生灵的磅礴力量汹涌而出,强横的灵力幻化作巨大的龙首,飞扬的雪鬃,狰狞的麟角,蔚蓝的竖瞳,自泾流中沉寂万载的水君再次重现人间,发出一声威严的咆哮!
吼!!!!!!
什么紫塔翠阁,朱楼帝台,上上下下四面八方的门窗栅栏齐齐被强大的气流冲荡而起,窗棂地板都在哐啷颤抖,哪怕是钢铁浇铸的帝台地面也在发出轰隆回声,仿佛天塌地陷,末日将至。
镜湖上空浮现巨大的龙首虚像,水君冰魄般的眸子俯视人间!
灵风去秽,抹掉了少年身上所有的尘与污。
他微微扬起下颌,俊美如神的面庞于眉心处嵌着一缕黑色烙印。
“篆……篆,篆师大人!”统领的嘴皮直哆嗦。
众所周知,入境后才有道心烙印加身,皆落于眉心处。
身化灰雾,篆笔认主,道心烙印,三大特征合一,毫无疑问,眼前他们针对的少年,正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篆师,没有之一!
“见过篆师大人!”半面甲反应比谁都快,噗通跪地叩首,嘴里连声喊道,“恭喜大人破境出关,名扬天下,力压群雄……”
好似方才动手老练辣狠的持剑卫士不是他,这个满嘴谄言磕头虫般的狗奴才,才是本人。
这时,一片金辉好似瀑布挥洒,将荒草滩映照如煌煌大殿,九尺天宫特有的冷漠浑厚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天高九尺,而君身一丈。
宫似藩篱,然篆破高墙。
乾云六年五月初十篆试天下。
心榜
第一甲
第一名
【心火无双】越见卿龄六
第二名
高杰龄八
第三名
贺珏龄八
声音念至此处,顿了顿。
第二片金辉随即洒落,那声音接着道。
昔有仙魔神妖,今者龙吟赤霄。
九尺天宫轮千古,不如君身执昆吾。
乾云六年五月初十篆试天下。
灵榜
第一甲
第一名
【玉龙之主】越见卿龄六
第二名
贺珏龄八
第三名
高杰龄八
双榜第一!双榜称号!
接连的震撼已经把所有人都震到僵硬,神智发麻。
此子之前,谁能想象一个人能连夺两榜之冠,脚踩皇子,携神笔而出,眨眼间已是篆师之身!
“天佑我朝!”
帝大喜,拍案而起。
统领脸色发青终于跪倒,藏了许久的另一只诏书骨碌碌滚出,正好到越见卿脚边。
他垂眸瞧了一会,伸手捡起来,但没有看。
青灰袍的书生见状上前,如相识许久的好友般默契地接过诏书,打开然后朗声道。
“陛下有旨,亲王贺青为国殉身,其遗体已寻回,念其劳苦功高,妻越岚琳又随夫而去,特此下诏,其独子越见卿过继为吾嗣,钦此。”
念完诏书,书生强行遏制自己脸皮抽搐的冲动,暗骂一句不愧是皇帝,脸皮都厚得非比寻常!
没有踏着九层虹桥而出,就要背地里斩草除根,眼看天赋难掩,就直接抢成自己儿子,可怜这孩子失父丧母,要想发作就会背上不孝大罪,何其可怕!
幸亏当年自己没有留在宫廷,太过龌龊!太龌龊!
“请九皇子接旨。”书生微微躬身,将明黄色卷轴递出。
篆师有特权,可不必在皇族前行礼,他这般姿态都算得上给面子了。
少年始终沉默着,一动不动,浅风拂荒草,明明清凉爽彻,众人却脑门冒汗,脊背淋漓。
这份诏书沉甸甸似有千斤,少年人若为了一时意气断送前程性命,可就太不值当了!
就在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之际,他终于伸出苍白稚嫩的手,轻轻接过卷轴。
众人同时吐了一口长气,明明不关己事,反倒比当事人还紧张。
嗨!梁晋山擦了把老汗,悬着的心堪堪放了下去。
幸亏越见卿不会说话,他要是这会发表点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那才算是完了呢。
刚这么一想,就见两名雕龙暗金盔甲的卫士捧着两个黑布漆盘,后面还跟着两名小姑娘,缓步朝他走去。
“九皇子。”为首的金龙卫跪地行礼,将漆盘高举过头顶,“陛下赐您宝物。”
越见卿看了看帝台,那个男人正平静地注视自己。
于是他伸手揭开黑布,只见一块羽形令牌躺在盘中,令牌漆黑泛光,数不清的密集篆文簇拥闪烁,显然并非凡品。
越见卿的手刚触碰到令牌,空中突然响起一道清冷又略显稚嫩的少年声音。
“这是何物?”
他愣了一下,自己没有张嘴,令牌竟然读出了自己的心声?
手一旦拿开,他心里再想什么,就没有声音发出了。
有趣,这样就不用怕随意说话导致咒言失控,皇帝对自己知根知底,很用心啊。
其中一个金龙卫招了招手,后面的云裳小姑娘款款上前,对越见卿行礼,然后拿起羽形令牌,恭敬道,“九殿下可在心里说点什么。”
说完,她安静地闭上嘴。
越见卿扬起眉毛,心中想道,这又是哪一出?
紧接着他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情绪,就像在询问或者请求他,是否要说出这句话。
他传递出应允的意志,只见那姑娘突然开口道,“这又是哪一出?”
声音如黄鹂婉转动听,而说话的内容却和越见卿一般无二。
“有趣,有趣。”小姑娘接连笑道,她面孔的神情,和越见卿微微扬起嘴角的样子颇为相似。
不光是说话和神态,越见卿感觉到自己还能操控手持令牌之人的行为,但并不强制,需要持令人的顺从。
只见小姑娘突然转身,掀开另一块漆盘的黑布,捧盘的金龙卫并不奇怪,只是大大方方展现里面的物件。
是一块刻着篆体“九”字的紫色玉佩,其质地莹润细腻,雕刻水波云纹,精美绝伦,显然价值连城。
小姑娘一手捏住玉佩锦绳的上段,一手轻托下穗,朝众人展示,这是她自己的行为。
紫玉正面看,里面有个云气汇聚的“九”字,背面看则是一个“皇”字,颇为奇妙。
末了,她谦恭走近少年,挽裙蹲下,将玉佩为他系在腰间。
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眼下,淡淡清香缭绕鼻尖,给人感觉优雅又不失亲切。
一瞬地狱,一瞬天堂。
这一切都是帝台上那个男人造成的。
越见卿抬头去看那人,久久凝视。
少女困惑问道:“殿下,怎么了?”
她随即神情一变,冷淡地站起身,“风大太了,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