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广铭治史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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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史·兵卫志》中《御帐亲军》《大首领部族军》两事目考源辨误

《辽史》一书,在二十四史当中是篇卷最少的一种,然而其中所存在的问题,在全部二十四史当中却并不以它为最少。把《辽史》中的问题作一概括的区分,可以归纳为三大类:一是疏漏纰缪之处太多,二是前后重复之处太多,三是自相矛盾之处太多。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元代纂修《辽史》的时候,上距辽国之亡已经二百余年,参与纂修工作的史官们,对于有辽一代的朝章政典全都不甚谙悉,而从辽国传留下来的资料又实在太少,迫不得已,遂一方面把同一事件、制度等等使其在纪、志、表、传之中互见迭出,以求富其卷帙;另一方面又把汉人方面的一些有关记载,例如冒称南宋人叶隆礼编的《契丹国志》等,不问其是否出之传闻,也不问其是否和出自辽人的记载抵牾矛盾,只是生吞活剥地加以抄袭。又加史官们为应付当时的功令,急于在一年之内把全书编完,一切取办于仓促,在全书编写完毕之后且竟不暇从头到尾作一次总的复查工作。《辽史》中大部分的重复、疏漏、抵牾、错误诸病,主要就是由于这几种原因造成的。

从18世纪到近年来,曾有一些人对《辽史》作过补充校正的工作。其间如厉鹗、杨复吉、冯家昇诸人且已都有成书刊布。但是他们的著作,或则着重于罗列异说,或则着重于版本的校勘,而对于其中所记典章、制度、事件、现象诸方面的混淆错谬之处则很少加以考核辨证。即如关于有辽一代的营卫建置、军法兵政等事,如果仿照《新唐书》的例子,在《辽史》中专立《兵志》一篇加以叙述也尽够了;而《辽史》的纂修者们却偏要分为《营卫》和《兵卫》两志,每一志且各分为上中下三卷,而事实上分隶在此六卷书中的一些事目,有很多是彼此重复的。例如《营卫志》中的《斡鲁朵》与《兵卫志》中的《宫卫》即是。这样做了之后,仍还不能充满六卷书的篇幅,遂又把《契丹国志》中的兵马制度章中所载数事摘抄了来,而不管《国志》所载是否真是有辽一代的定制及其与《辽史》其他部分是否抵触。这导致的淆乱错杂,莫衷一是,对于正确了解辽代史实成为一大障碍。前此研治《辽史》的人对这样的问题既未加以辨析和订正,我在翻读之际便先就这一问题做了一番穷源究委、疏通证明的工作,写成此文,作为我《读<辽史>札记》的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