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街者:中国乞丐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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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世不恭

孟子在说了那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的千古名言时,还具体地罗列了人性的几个要点,包括“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等。从同情乞丐的角度看,乞丐正是人群中那些为了生活而不得不克服人性中基本的羞恶之心,摒弃社会上最通常的辞让之礼,天天忍辱含羞而生的可怜虫。而所有的含辛茹苦,只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从这个同情的角度出发,派生出一种对一般俗世社会蔑视乞丐的心理不以为然的态度。这是一种既有几分玩世不恭又有几分愤世嫉俗的心态。它的来源,可以追溯到中古时代。唐朝的元结(719~772)曾作《丐论》,可称是这种态度的一个经典之作。


古人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柏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酒为友。出游于国见君子,则友之。丐者,今之君子。吾恐不得与之友也。


就是说,元结以结识乞丐为荣。元结然后借他那位乞丐朋友之口,抒发他对当朝文武百官中势利风气的不满:“于今之世有丐者,丐宗属于人,丐嫁娶于人,丐名位于人,丐颜色于人”等,实属可耻,而“丐衣食,贫也,以贫乞丐心不惭”,是“君子之道”。《古今图书集成》第815卷,《乞丐部·艺文》,第1页。

无论元结是否真有那么一位乞丐朋友,他所针对的显然并不是乞丐,而是满朝文武。中国的士大夫向来标榜或追求品味高雅,避免下里巴人的粗俗,元结在文中大谈乞丐,似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乞丐对文人学士而言并非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题目或形象。事实上,元文也一直被引为中国文化中有关乞丐文字的经典,文中表达的因贫而丐乃“君子之道”的思想,至近现代仍常可在人们心中引起共鸣。如中国人常用“讨生活”一语来表达找工作、找生计,或比较抽象地说,找个人精神世界的满足,这与元结所表达的思想不无相同之处。

在很大程度上,中国人所说的“讨生活”和美国习俗语中的“推销自己”(to sell yourself,更直接的译法是“出卖你自己”)有异曲同工之妙。“推销自己”指找雇主、找工作或试图使别人接受某种计划、主意等。如果说,英文中用sell(“推销”、“兜售”或“出卖”)来表达求职谋生揭示了当代资本主义社会深入骨髓的商业文化,那么中文“讨生活”、“求职”中的“讨”和“求”则多少反映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乞讨这一概念的一种宽松乃至略带幽默的理解。

有关乞讨的这种玩世不恭或愤世嫉俗的态度在许多中国人尤其是文人中引起共鸣。到了20世纪,类似的心态还常常出现在知识分子群中。民国时期流传着一首乞丐的“绝命词”,诗曰:


身世浑如水上鸥,兴来持杖过南洲。饭囊凝霜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悲秋。两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而今不吃嗟来食,黄犬何须吠未休。文安主编《晚清述闻》,第119页。


全诗写得不俗,有道家之风,却又相当写实,显然是一个沦为乞丐的落魄文人的作品。20世纪初新文化运动时,一些左翼作家批评文学圈中的商业作风,贬称那种为稿费和读者群而写作的作家为“文丐”。当时就有人出来针锋相对,反其道而行之,公开以“文丐”为荣。有一位自称姓文的作者在《晶报》上撰文,说要把自己名号都改掉,代之以“名丐,号讨饭”。他接着大发一番“天下人人为丐”的议论:


世上的人,除了能够从娘肚子带干粮出来吃一世的人外,恐怕一个人要生活在世上,就绝对的不能不借着他人之力去衣食住罢,既要靠他人之力才能生活,那就有了丐的性质了。即使家里有巨万的财产,自己从娘肚子里到坟墓里,一世的生活,可以不必借他人之力的,那他祖宗得这财产时,总一定做过一次丐的啊。这么说来,世上真无人非丐咧……《晶报》1922年11月21日。


从此文最后“自己做了某小说杂志主任,再化了名,译了许多小说,算是北京来的稿子,要支五块钱一千字”的讽刺文字来看,作者主要的攻击目标是时任《小说月报》主编的沈雁冰即茅盾(1896~1981),不过这是题外之话。民国时期也有知识分子故意以“穷”为号召的“穷社”,说明穷困常被人用来标志清高或别树一帜。顾莲邨:《从“穷社”命名想起——缅怀吕风子先生》,《镇江文史资料》第17辑,1990,第109~111页。

这些人的感慨抒情中尽管有这样或那样隐藏或不那么隐藏的动机,这一类借题发挥却连绵不断,至今还可以找到同情者。坊间就有《为叫花子做的策划》之类的“指导人如何创业的书”,公然把商业经营喻为乞讨,快快乐乐地以此为幽默。宣钟:《为叫花子做的策划——创新让你脱颖而出》。“文丐”一词至今还常出现在中国人的语汇中。最近的一个例子是作家洪峰(1957~)上街乞讨的举动。2006年10月28日,洪峰为薪水问题走上沈阳街头公开乞讨,并且在胸前挂牌表明自己的姓名、身份,虽然没多久就被家人强行劝回,但此事还是在文学圈引起轩然大波,“文丐”一词也再三在报道此事的文章中出现。有人称洪峰为中国文坛射雕五虎将之一,即南帝苏童,北丐洪峰,东邪余华,西毒马原,中神通格非。帝、丐、邪、毒、神并称,是中国当代所谓前卫(或称先锋)文学的特色。乞丐与文人相连,似乎也不是什么太不体面的事。《城市晚报》(吉林)2006年11月1日。再如晚年出道的文化名人黄宗汉(1931~),顶着北京市对外文化交流协会副会长、北京电视工业公司副经理、中国电视剧制作中心顾问、中国国际合作公司总经理等诸多头衔,他的名片上印的却是“京都文丐·黄宗汉”。此名片为黄宗汉亲自给作家林海音的,见《城南旧影:林海音自传》,第314页。

在1990年代末的一次采访中,一个从甘肃兰州来到北京的名叫路辉的流浪画家就这样说:“为什么要嘲弄乞丐?他们对别人要求的很少,只要一点点同情和可怜,再加上一点点帮助,比起那些千方百计要剥削别人,占有别人一切的富翁来讲,乞丐要比他们高尚得多。”于秀:《中国乞丐调查》,第201~202页。

路辉是个从5岁就开始学画的有才华的年轻人。他来北京以前已流浪了7年,从青藏高原到丝绸之路,到处寻求艺术的灵感。但由于他拒绝低价出售自己的作品,至今未能做到以画谋生。在北京,他与乞丐相差无几,穿一件T恤衫,上缝一块白布,白布上用中英文写着求乞的文字。这位流浪画家认为乞讨是比低价出售自己的作品高尚的谋生办法,因为后者是对艺术的侮辱。他以荷兰画家梵高(Vincent Willem van Gogh, 1853-1890)为榜样,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一流的艺术家。他向以乞讨为鄙的习俗挑战,宣称:“实际上想通了,这世界上谁又不是乞儿呢?只要活着便要乞讨。乞讨干净的空气与水,乞讨充足的粮食和衣物,乞讨爱与怜惜,乞讨人与人之间的宽容与谅解,所以,做乞丐只是还原了人的本能而已,用不着为此而感到不安或者是羞耻。”于秀:《中国乞丐调查》,第201~202页。

《晶报》上那位自称“文丐”的作者、路辉和唐朝元结的态度如出一辙,甚至连话语都是如此地相似,虽然他们之间隔了一千多年。在不以乞丐为耻这一点上,中古时代的元结可以找到不少现代的同志。当然发这类标新立异的议论的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或潜台词,他们只是用乞丐这一题目借题发挥,并非真正为乞丐说话。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些议论也并非就是独排众议,语出惊人,而是有一定的社会基础的。如前所述,俗语中也有“讨生活”、“求职”之类的表达方法,可为这种略略带有一点愤世嫉俗的态度作一注脚。近年来互联网上有“中国乞丐拯救地球”一则笑话,虽然语出诙谐,实也反映了乞丐在通俗文化中至今不堕的地位:外星人准备攻打地球,派探子化装成地球人来打探消息。探子在中国找到一个乞丐,问他:“什么东西摸得着看不见?”乞丐觉得他烦又不给钱,摸摸后脑不理他。探子一看,想:“嗯,他答对了,就是后脑!”又问:“什么东西看得见摸不着?”乞丐更觉得他无理取闹,看着头顶的太阳不理他。探子想:“又答对了,就是太阳!”再问:“用什么方法能背上地球?”乞丐索性躺在地上。探子一看:“不得了,这也能答对!”于是确定了地球人的聪明之极,连乞丐都这水平!最后他决定贿赂看看,于是掏出一叠美元给乞丐。乞丐不认识美元,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把钱甩到阴沟里,嘴里骂:“滚!! ”探子赶紧回告:“地球人不但聪明而且重金都不能收买,阿拉还是转攻为守吧!”就这样,一个中国的乞丐拯救了地球……见http://www.haha365.com/mjjoke/20060729194906.htm(2006-07-29)。甚至可以说,在乞丐问题上有些想法是中西相通的。例如被誉为伊丽莎白时代英国伦敦最受欢迎的牧师亨利 ·斯密斯(Henry Smith,约1560-1591)的讲道集中,就有诸如“我们都是上帝的乞丐;上帝既认可他的乞丐,让我们也不要鄙视我们的乞丐”之类的说辞,虽然用的是宗教语言,所表达的意思却是大同小异。The Sermons of Mr. Henry Smith(1593), pp.1108, 1124-1125, quoted from A. L. Beier, Masterless Men, p.109.